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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夏已泛黄

  那时候我不知道那棵树叫什么名字,树下有两块立杆石。

  外婆吹风机的声音将我从梦里拔出来,我睁开眼便被那明晃晃的日光灯刺到了,立即扭向另一侧看窗外。窗是生了层锈的百叶窗,外面是浅蓝色的光,道道窗叶横过去,也把浅蓝色分割成一道一道的绸带。太阳还没出来,那是黎明的颜色,像屋里明晃晃的日光灯,外婆呜呜怪叫的吹风机,都是黎明。

  刷牙时踮着光秃秃的脚尖,底面磨得又脏又黑的拖鞋,一只抓在梯子上,一只趴到门槛前。我啪嗒着它俩跑到门外,外公举着一把黄色的大伞,晃悠着要插进立杆石上的竖洞。伞尖戳进门前的大树的梢丛里,大树后面飘着浅蓝色的晨雾,看不见路对面的灰色砖墙和玉兰花树。

  我坐在另一块立杆石上看外公插伞,眼睛还模模糊糊地睁不开,黎明的风拍到脸上把眼前的惺忪拍到土里去,当头泼盆水似的干净。从远处包裹着晨雾的树篮往左手边看过来,沉灰色的祠堂,老态龙钟的小广场,隔条道便是一排连在一起的杂食铺,一摊一摊活像村里小孩手中粘糊成一串的香烟壳,泡了水皱巴皱巴的,外公外婆这小房子便是其中一块香烟壳,迷糊着,刚醒着。

  我就那样坐着,看着外公走进去,又出来。杂七杂八的零嘴,花花绿绿地挤在一块长木板上给他扛出来了。油炉拖着腻滑的电线挨到遮阳伞下头来。还有冰箱,连上电后靠着树下的土圃,嗡嗡嗡地闷闷作响,颤抖的大号微波炉似的。外公这么一折腾,其他的摊点,开门的咿呀咿呀地开门,扛摊的吱哇吱哇地扛摊,轰隆轰隆地,都把自家的大冰箱请出来了,一连上电线,嗡嗡嗡嗡整排过去都是颤抖的大号微波炉。

  太阳还没从山沟里翻出来,屋里不开灯显得晦暗。叩叩叩叩,声音从二楼沿着红漆楼梯一路清幽地爬下来,我仰起脑袋,是外婆下楼来了。她时常穿着湛蓝色的长裙,有时会变成梅红有时又是油菜花一样的菊黄。她的高跟鞋踩在石阶上一步一步,一步一步地从上楼走下来,犹如阳光四溢的田野里从层层迭迭的野花上翩翩滑落下来的黑蝴蝶,在最下面的花蕊上轻轻一点,便化为花粉一粒一粒地揉进阳光里了。

  外婆通常在9点上街。那辆电动车是深红色的,老旧老旧身躯不小,靠着铁杆车头偏到外面去,像匹红毛的老狮子,一大早给叫起来憋着满肚子怨气,靠在细细的树枝上闷声不语。外婆摇着车钥匙走过去,一插,一跨,一坐,手一搭一转,红毛老狮子就精神起来了,呼哧呼哧地就驮着外婆奔出老远,激扬起来的风里,是外婆的裙摆在飘荡。红狮子与黑蝴蝶一同逐飞。她回来后,从老狮子身上跨下来,韭菜,米线,海苔,飞龙,都是她和老狮子获得的,要在午饭餐桌上呈现出来的战利品。

  门的两边贴着红联与门神香炉,其中一边的红联香炉下头摆把褪了色的塑料椅,外公坐在那上头,安安静静地,一上午就在屁股底下坐走了。他一面看着杂食摊,一面看着旁前的撞球桌。有时候那儿聚了三三五五个人,外公坐一上午,他们陪着挑球杆挑了一上午。

  没人撞桌球的时候,我就爬到球桌上,把桌球一颗颗从球盒里倒出来,砰砰砰地一颗颗砸到嫩绿色的桌布上,从麻袋里倒花生似的欢腾。外公 蹭 地从椅子上跳起来就要抓我。抓不着那会儿,我把俩脏了吧唧的拖鞋一甩就溜到隔了一户人家的煤屑巷子去了。抓得到那会儿,任我扭得跟泥鳅似的,他那手仿佛铁箍子镶到泥鳅的皮肉里去,硬抓着我就要往那褪色的椅子坐上去。要么我循规蹈矩地在他怀里看一上午的玉兰花树,要么我急起来就捧起一颗桌球往他的脑门砸。砸不着可算一回事,一回真给砸中了,外公捂着脑子龇着黄牙,嘶嘶地冒气,立即就给蹲到球桌下去了。

  我登时可给惊坏了, 啪嗒 一下就跟着摔到球桌底下去,脑袋摔得 嗡 地一响也跟着呜哇呜哇的叫喊起来。隔壁的老婶还咕噜咕噜地喝着大米粥呢, 啪 地就把碗筷搁到地上,哪管白花花的米粥绣了一地的白牡丹,光着脚嚷嚷着就直蹦过来。她这手还没伸到外公面前,外公就龇着牙喊着我,一手捂着脑门,一手伸出来要将我从那水泥地上拉起来。我嗷嗷地说自个儿没摔着不疼,老婶从自家拿了盒万金油,让我给外公一点点地抹上。

  外公稀稀疏疏的头发跟卷曲的小树林似的,毛发间的一大块淤青显而易见,便是小树林中央垒起的一块小山坡。我轻轻地把那滑凉滑凉的万金油铺到小山坡上,边铺边问,外公,疼不疼。他不回答,乐呵呵的,翘起来的眉眼,令我仿佛看到邻居旁边的巷子里,小泥鳅在湿软的泥土里翻扭。

  午后的村庄便如冒着热汽的稻草蒸笼,在热气滚滚的蒸笼里当馒头煎包蒸着的,是老药捣家门口那蔫黄蔫黄的细柳,是躺在龅牙姑篱笆里吐着舌头的黄毛狗,还有那红澄澄的小楼下摇着蒲扇的老人,身上一件松垮垮的白背心,好像刚从浦溪水里捞起来似的。

  金晃晃的日光里,整个村庄好像睡着了,闷热得仿佛开口发出一丝声响就会让舌头上的水分多蒸发一丝。外婆在房里歇着了,外公还是坐在那把褪色的塑料椅子上,只不过这时候他不看从路对面灰色砖墙里探出来的玉兰花树,他的头往后面的门缘靠着,压到红色的门神香炉上去,就那样睡着了,卧篮里吮吸手指头的婴儿一样安静。

  我坐在冰箱后那棵不知名的树下面的立杆石上,用手掌去拍树根里像潮水涌出来的黑蚂蚁。有树就会有蝉的叫声,却看不清它们藏在哪片树叶里,叫声一棵比一棵响,一棵吱累了另一棵接着吱,明明听着蛮刺耳,却搞得我也有些犯困。

  路对面的灰色砖墙很长,砖墙后是个乡村学校,那玉兰花树就栽在学校内,一棵一棵沿着砖墙栽下去,长大后的玉兰花树探出来,占满了砖墙的上空。

  砖墙前面的路面上铺着大片大片金黄色的稻谷,一粒一粒挤到一块儿,把路面遮得严严实实,从砖墙北面的池塘边开始遮起,一直蔓延下去,遮到砖墙南面秋老伯开的猪肉摊,还不停下来,爬到老广场上遮得这个灰土灰石的地方金灿灿的,还到老祠堂的阶梯前蹭一蹭。这还不罢休,拐个弯到注生娘娘庙前凑凑热闹,一扭头又往高地的树篮爬去了。围着树篮绕了一圈,看得人家树篮不好意思起来,掉个头远远地又往浦溪奔过去。一路遮下来,好像刷墙工拿着粉刷在村庄里刷了一道金黄色的油漆,歪歪扭扭不甚齐整,倒也别具美致。

  晒谷粒的阿伯拿着顷筐,一路跟着黄色油漆走下去,抖出的稻谷趴下去,风一阵阵吹过来,带走了空壳的谷粒,留下饱满成熟的稻粒。砖墙一处断开,横出个学校的铁栅门。门前拉了一条黑色的电线,上面挂着粉色的裹婴布和五颜六色的婴儿衣裳。金色的阳光透过这些溜下来,正好溜到电线下头洗澡的婴儿身上。小家伙光溜溜地躺在盛满热水的灰色铁浴盆里,白嫩嫩的小肉体,上面泡着金色的阳光,下面泡着温热的水,他的母亲拿着棉布从他的胸口擦到腋窝,又从腋窝擦到小背,远远看着都觉得舒坦。

  抖米的阿伯经过他们时,与孩子的母亲寒暄起来。孩子嘿咻嘿咻地拍出水花,阳光下一晃洒到他母亲头上去,远远地都能听见他嘎嘎的笑声。

  黄昏后的太阳更加红艳了,却褪下了不少光热的外裳。西边的天空好像一口铺着红色绣花巾的竹篮子,太阳像颗红鸡蛋枕在绣花巾上,红色绣花巾上被枕出的皱纹便是太阳周围血艳的流云。

  难得的清爽,也是临近晚饭的时候了。一户户过去都响起了锅碗瓢盆的声音,外婆也早在厨房亮起明晃晃的日光灯,锅铲敲在铁锅上的声响夹随着热乎乎的春菜香飘了出来。门前一群孩子灰头土脸的娃子,在外头皮了一天,眼睛里仿佛都能看见家里饭桌上碗筷菜肴的影子来。他们蹬着的单车跟着跑了一天,也疲惫得吱呀吱呀地哀嚎。耕了一天田地的农夫牵着老牛,在红艳艳的火烧云与暗红的大地之间的缝隙里,慢吞吞地走向家里的老屋子。

  外公看到几个紧紧跟随在牛屁股后的娃子,老黑牛尾巴一摇一泡黑乎乎的粪物就甩地上了。那几个娃子捡了根枯树枝,把那摊牛粪在地上糊开了。这旁边的谷粒还没收呢,黑黏黏地险些糊到那道金黄的油漆上去,外公急得站起来指着那几个娃娃大叫,脸色黑得像焦透的锅巴,登时给那几个娃子吓着了,罐里倒出的黑豆似的到处滚开了。外公拿了把扫把,走到路那边,把牛粪旁边的稻谷扫开了些,看得我直发笑。

  老广场上安着个灰土色的喇叭,偶尔到临近夜晚的时候会放戏曲。当地的戏曲,高亢嘹亮,那喇叭却不大,声音盖不了整个村庄,至少我在自家楼上门窗紧缩也能隐隐约约地听到娇弱的女戏。也许是喇叭年久失修,低沉哀怨,好似冬天太阳照在门前的阴影里,披着黑色头巾捏茶叶的老寡妇。有时播着播着就卡壳了,咯咯吱吱地断断续续,指甲从光滑的黑板上划过一样,尖锐刺耳。远远听着,是树篮的坟地里头爬出个千年女鬼,天没黑呢就面对西山黄昏,自己掐着自己的喉咙,吐着长舌头翻着白眼,凄凄厉厉地惨叫。几个在广场上晃悠的孩子实在受不住,捡起四处的石头就往喇叭砸。

  我端着外婆炒的韭菜米线,坐在树下的立杆石上,往老广场那边看过去。远远地,灰土色的老广场,灰土色的老喇叭,顶着绣花巾般血红艳丽的红霞,底下的娃子边捂着耳朵边跳起来往老喇叭砸石头,幽怨的女鬼嘶叫盖掉了他们的呼号。我远远地看,远远地听,嚼着喷香的黄绿交加的米线,晚风扑到脸上,嘴里牙齿里,韭菜香,米线味,好像坐了一个世纪那么久。

  村庄刚刚掉进夜色的窟窿里头,一场雨就从窟窿里翻腾出来。我坐到绿色的撞球桌上,头顶有一盏短小的日光灯,被飞舞的蚊蝇纠缠不清。路对面的砖墙,玉兰花树,都给夜色与风雨糊成一团黑蒙蒙的色块,隐约看见一点草黄色在游梭,那是一顶在风雨里穿梭的斗笠。那样多的谷穗,那么长的黄色油漆,阿伯抢救得来么,我暗自担心。

  外公在雨滴第一次落下的时候,就已经跑到门前,拔了电线,关了油炉,将老重的冰箱轰隆隆地推回屋里,把还盛着一锅黑油的油炉请到撞球桌上,在扛起摆着零嘴的长木板时,雨滴已变得又大又重,不得已扯开嗓子喊着我给他搭把手。雨滴噼里啪啦地砸到铁造的屋檐上,一整排的杂食铺都在急喘喘地收摊子,赶快把电线拔掉啊,帮忙把冰箱推上去啊,轰轰隆隆,吱呀吱呀,一户接着一户传下去。一时间里,整排店铺都是关门上锁的声音。

  等终于站到门槛里了,我往门外的雨幕看去,那顶草黄色的斗笠依旧在糊成一团的风雨里漂泊。我喊外公往那个阿伯看过去,他眯着眼仔细一看, 啪 地拍了一下大腿,我还没说话便见他跳出门外,直直地往那翻江倒海的雨幕里钻进去。身后传出一声叫骂,原是外婆急急忙忙地把湛蓝色的长裙提到腰间,打了把粉红色的花伞就朝外公追了过去。我抬起腿跳出门槛也想跟着追,外婆喊着雨腥味重,好好守着,不多时便一粉一蓝地挤入烟气朦胧的雨夜。

  我坐在户内的门槛上,雨势越大了,古重的红木拉闸门只被我打开一条窄缝,雨脚还是一步步地踩了进来。踩在我鼻头的皮肤上,刺鼻的雨腥,湿漉漉的谷穗香。缝开得不大也不小,足够听清外头茫茫黑蔼里一切声音的交织错响。

   大家伙猛猛来相帮收谷啊! 风里吹出来的呼唤,沙哑干裂,在雨幕里穿过后,逆光的厚旧窗帘上的影子一样模糊。只是,风像千万只手粗暴地拨动树与树,叶与叶汇成的琴弦;雨如醉了酒的老鼓手挥臂舞肘间汹涌澎湃的鼓点;雨靴在深浅不一的水洼里践踏,哗哗哗,是水花与水花的碰撞,哗哗哗哗,一只雨靴,两只雨靴 许多的雨靴!成山成海的水花!沙沙沙,那是稻草扫帚划过湿稻谷的摩擦,沙沙沙沙!不止一把,两把,远的在砖墙南北两端,近的就在我家门前!雨滴依旧滴滴答答,叮叮当当地乱撞,撞到屋檐上,撞到树枝上的声音渐渐小了,撞到斗笠上,撞到蓑衣上的声音,渐渐大了!

  红木桶弯曲的铁条握在手心里咣啷咣啷,雨脚步步踏进桶底滴咚滴咚,雨靴凹凸不平的底面磨到雨地里呲啦呲啦。

   映心姑啊你,你这是来做甚?猛猛回家里呆着好,乌鸡啊,猛猛叫你娘回家去,浇到雨了该做什么办法? 嘿嘿嘿!!! 小崽别散走!嗨嗨嗨!!! 那地儿块牛粪呢看到没? 阿弟哟,那边那边,唉对对对!就那儿,你到那边扫着去!好生着呢做多下唉! 别呐裤脚抓起来,只脚浸浸那水喔没做大甚,来来来,那桶稳着 唉对

  翻滚着的,散发着热气的呼喊,从人的喉咙里飞飙出来,烫伤了冷冰冰的雨幕,好像人被雨淋得湿漉漉的心坎上堆了一排褐色的柴薪,柴薪也是湿乎乎的,呼喊跟旋转的,零零星星的火苗儿似的,落到褐色的木头上,微弱的金色就燃起来了,融进枯巴巴的褐色里去了,慢慢地一整排都烧了起来,一整排都是金色的,一整排都是明亮的。

  各家各户,各式各样五彩缤纷的声响,从靠近老广场那边的老药捣家的古灰住宅,一直到池塘旁边的龅牙姑那个黑蓬小屋,编织成一整条细细长长的稻草绳,风和雨搅和着煮在一口黑漆漆的大锅里,稻草绳就在这口锅里扭动翻卷,卷了一团一团的海花,掀了一座一座的高浪。又似乎盘盘绕绕的褐红鞭炮,一路噼里啪啦地从南边响到北边,火花往上一跳一提,整串鞭炮又噼里啪啦地从湿漉漉的地面窜到湿漉漉的高空,一路一路噼里啪啦地窜上去,墨蓝色的天穹下绽出五彩的烟花,菊花黄的,夕阳红的,嫩竹青的,桃蕊粉的,一束一束地跌落下来,划破幽蓝的,黝黑的雨幕,跌到人的头顶,胸口,心坎里去,整个村子跟着一起五彩缤纷。

  我久久地坐着,不知怎么不急躁,不知怎么不乏聊,便只是坐着,便只是久久地坐着。时间一下子被拖得很长很长,雨里夜里人们的动作,弯腰拾稻谷,硬扫抖着湿粒,提着装满湿稻粒的红桶咣啷咣啷地奔跑,一切的一切,都成了一条被拉扯开来的白纱布,慢着缓着,一切从开始到结束,从天清地浊,万物生长到混沌一体,山穷水尽,不疾不徐,悠悠的流水,款款的流云。

  (看到这里不容易,做个记号,方某会记得感谢你的) 外公走回来了,头发湿鱿鱼似的趴在他的头上,脸上的皱纹像山峰聚起来了,是他笑着望向后头。外婆走回来了,跟在外公后面,收起粉色雨伞,捏了一下湿透的浅蓝褶边绣花裙摆,察觉到外公的笑意,轻轻白了一眼,竟也笑了起来。大家伙都走回来了,都是湿的,都是笑的,乐的。从夜幕里走出来,又向家门里走进去,此前彼此道个问候,今晚睡出个好梦,明天太阳照常升起。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,我听到一声朦胧的夜莺的啼叫,不知从哪个方向传出来,也不知道朝着哪个方向,往另一个渺远的国度去了。

  一只枯萎的蝶掉了下来,没有掉到它梦寐的花丛里,掉在灼烫的路面上,化作一条烟气。烟气升起来的时候,我想起了外婆。

  我转过头,果然是外婆在叫唤我。她在厨房里喊我进去拎袋垃圾出去,声音撞在四面白墙上,好像有回声。

  我从立杆石上站起来,走进一个铁蓬搭起来的屋子。这个屋子里曾经有一台撞球桌,铺着绿色的桌布,每当路对面传出放学的铃声,便会有人在这里挑一个下午的球杆。后来家里人嫌它放着无用占取空间,不知把它卖给哪户人家,当柴火烧了。这个铁蓬屋子原来也不是个屋子,原来四周亮堂堂的,可以看到路对面的灰色砖墙,和玉兰花树。铁蓬包围起来,不开门,里面的人看不到外面,外面的人看不到里面,也压根,不想看。

  外婆把一袋滴着污水的垃圾袋递给我。她穿着熟透的红梅色睡衣,花白色的头发把她的脸往睡衣领口里压下去,跟蘸了醋的发霉杨梅似的。

  我拎着垃圾袋往回走。经过锈绿色的大架子,突然停了下来。我抬头看,看见架子上放了一张灰白色的照片,外公就在那照片里,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。这个屋子里丢了很多东西,撞球桌,老冰箱,油炉,摆着杂食的摊板,却留下了这张照片,骨灰般的灰白色,一动不动地镶在架子上的灰墙里,成了这个屋子的一块器官。照片里的外公还是记忆里的模样,这个屋子里很多东西都老去了,只有他还是同样的容颜。只不过我情愿他白发苍苍地站在我面前。

  我走到门外,看见一片空旷的广场。没有路对面的灰色砖墙,也没有探出墙头的玉兰花树。一群孩子在广场上骑自行车,远远地听到声音,他们在咯咯地笑。我抬起头,树叶打在我的脸上,我看见金色的阳光。

  我还是不知道这棵树叫什么名字,树下有两块立杆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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